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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舍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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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 发表于 2017-1-21 18:07: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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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舍的光阴
作者:李旺林(汉族·宁夏)

阿舍安顿好孩子,戴上口罩,围好头巾,拿起手套,从车棚里推出电动车,这时候,天刚蒙蒙亮。庄子还沉浸在甜蜜的梦乡中,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早起者,开始忙碌在田间地头了,他们习惯了早起,实际上也睡不住,鸡叫时分,月亮还挂在当庄上空。这些早起的人,都是远比其他人惜疼光阴的人,他们手中的锹总是向着田地,向着庄稼,勤挖光阴,谋划操劳好日子,这是农家人的主义。

想到这些,三月里的阿舍更睡不住了,尽管小孩子昨夜闹腾的没睡好,但到了那点上,自然还是醒了,就像活儿和光阴在勤勤催促,活介不等人,阿舍又是个急性子。她几乎是小跑着一天忙里忙外,有时候婆婆心疼自己的媳妇儿,叮嘱她,娃娃,你还年轻,只要人勤快,光阴会好过起来的,要把那身体惜疼着,造病呢——婆婆像带着回忆诉说农业社时代的那些猛苦,让人听了心酸。即便如此,阿舍还是有自己的主意,趁着年轻,孩子还小,好好挣钱,把日子过到人前头。在老家西海固的山湾里,实在把人穷怕了,交通条件又不好,收入又没收入,一年光是死下苦,优素福(丈夫)呆在家里,没花的钱,他若出去(打工),她一个人又要种地又要带孩子,受的那个罪,结婚那几年,丈夫家的日子紧张,可把阿舍愁坏了,她恨不得把田里的土揭层皮,扒拉回来,省吃俭用,忙里忙外,一个人顶几个人忙乎,就这样,日子还是没有多大起色,山里人只知道从地里扒光阴,人家川区,地理条件优越,地也能种上,一年还能叼(挤时间)着打工,日子自然过得有滋有味,清一色的砖瓦房,老人孩子们脸上堆着笑容,而自己的老人满面沧桑,孩子灰头土脸,阿舍虽然念得书不多,但社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她心里还是很有一本帐的。所以,她内心里着急,除了脚步一天碎碎跑,闲下来时,就跟优素福商量谋划,如何把光阴过起来。丈夫也是个实诚的好小伙,当初两人能走到一起,阿舍就看好优素福这一点。嫁过来时,老妈千叮嘱万安顿,人要勤快,地就成庄稼,日子就会殷实一些。阿舍是个心里明亮的女子,大姐两口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美满,二姐心灵手巧,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前头曳开渠,后头不沾泥,有两个姐姐的榜样作用,阿舍更是拿出一股暗暗的狠劲来。

阿舍把电动车推出大门,回身将大门拉上。在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下院子,看见土院子泛着白光,异常明亮。清清晨曦中,空气潮润,虽然是沙土地,不如老家的黄土地那样瓷实,阿舍还是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院子周围的树影婆娑,这些树木都是搬迁到东台之后栽种的。记得搬迁前一年盖房子时,那时候,他们的头一个孩子麦燕还没出生,大肚子阿舍马不停蹄地帮丈夫优素福递东西,找东西,联络亲戚邻居,晚上在亲戚家吃过饭,她和丈夫一起商量物料和钱的事情,虽然劳累,但是心里似乎有一泉明澈的活水,细细泛腾,幸福就是这样,像春雨,像落雪,像老家沟底的泉眼,从细处洇染开来。东台这地方在山台子上,土壤中沙子多,但相比老家西海固,虽然暂时有诸多困难,但长远看,地理优势还是很明显的。阿舍一辈子都没想到过能从十年九旱的西海固搬迁到黄河边的南山台子上。

十年前,优素福在一个油灯亮起的晚上,一边吃着饭,一边一脸憨厚地笑着,说道,阿舍,有个事情要跟你商量一下,阿舍不耐烦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好好吃你的饭,深山老窖地,能有撒好事情挨到咱这“沟湾”里来——今天的洋芋面,阿舍去集市上买了点芹菜,打了点肉,洋芋面再好吃,一年到头地吃,也清寡地舌头上没个香味。阿舍不常到集市上去,除非实在闲了或者家里要来客人,这不,老妈说时间长了没见岁(小)女子,心慌的,想来转转。阿舍不想让老妈来了看到家里寒碜的样子,连三顿饭都没个颜色,所以一大早就去集市上,顺便提了筐把家里攒的鸡蛋,卖掉后,将钱包裹在一个塑料袋子里,只是买了点肉和菜。要不老妈不说她,回头两个姐姐一定会数落阿舍的。两个姐姐心疼小妹妹阿舍,有人来往时,时不时给带点衣服,零花钱。阿舍觉得羞愧的,日子紧张,丈夫优素福虽然过日子务实,但一年下来攒不了几个钱。

优素福干活饿了,洋芋面不期然漂了几个绿菜叶,他竟然一口气吃了四大碗,狼吞虎咽地,像饿了好多天一样。阿舍也觉得自己的男人活得遭孽,光阴不如人,显然不是丈夫一个人的问题,庄子上除了那几个手艺特别好的,其他人都差不多。有时候,做礼拜时,阿舍在心里悄悄滴问,胡大(真主)啊,我们这穷苦日子撒时候到个头呢?暗夜静寂,她伸出手捋捋头发,显然,这种问题,胡大也是没办法回答的,世界上只要有人,就会有富人,自然也会有穷人,就像一茬粮食,一起扑腾着长,拔穗时,有饱满的,也有秕的,但老年人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要人勤快,不要胡日鬼,光阴会一步步好起来的。阿舍抚摸木窗棱下的土墙,粗糙,温璞,土地不言喘,它什么都知道,就像先知。只有人眼前头是黑的。有时候,星星挂在屋檐上空,吃完晚饭,她和优素福坐在门台子上,听风声掠过树梢,像静夜里的功课。他们默默无语,坐到露水盈盈时,爬上炕头,睡去。然后天不亮,就早早醒来。优素福套牲口,准备去犁地,她忙忙收拾好,牵着牲口往地头走。尘埃仆仆,布鞋踩踏在上面,像踩在田畴里。

记得优素福那天吃完四碗面后,拉着阿舍的手说,阿舍,三舅舅说中卫的南山台子要搬迁移民呢,你们想办法争取一下。优素福说话的时候,阿舍明显能感觉到他心叶上的颤抖,那是只有结婚那夜才有的颤抖,像握着一块宝石。阿舍任由丈夫攥着她的手,借着油灯,他看见不到三十岁的丈夫,已经胡子拉碴的,但手掌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有力,温暖中带着一丝丝潮润,是手汗,像干涸的泉底细细渗出的泉水,逐渐湿润成一汪明亮的挂着露珠的星夜。优素福说完,瞅着阿舍,瞅了很长时间,他看到阿舍没有明显的激动。他事前想了很多激动地情景,当这个消息落到饭后朴素的屋子里时,阿舍一定会兴奋地跳起来,或者抱住他,或者紧紧握住碗边,最起码应该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第一次吃了山洼上的“酸啾啾”,但他没想到阿舍脸面上沉静地像沟湾里的夜空,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朵云彩,只是从手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了,如闷雷,刚刚从山头想起,又沉入地下。两个人像雕塑一样,执手相看,空气凝重。

因为他们都明白,搬迁需要钱,而且数目,而他们的光阴还很窘迫。

搬迁上来已经十个年头了,女儿麦燕从绕搭着学走路,到现在一张嘴能的,这孩子跟了她大姨了,嘴甜,不像她和优素福沉默一些。自从有了女儿后,阿舍就更加勤快了,她不像让麦燕将来再像自己这般劳苦,能搬迁到黄灌区,这已经是天堂般的生活了,阿舍有时候盯着女儿麦燕,看很久,她心里想,如果这孩子生养在老家那沟湾里,穿的破破烂烂,脸脏兮兮的,吃个水果都没有,将会是怎样的让人心痛。人生想一个梦,连做梦都意想不到自己会来到这到处都是水的地方。门外就是水渠,麦燕刚学会走路,总爱往水渠边上爬,手里拿着树枝玩水,她都担心的。原来在老家洗衣服,做礼拜,都是惜水如金,哪像现在水就像老家的黄土一样,源源不断,取之不竭。优素福到了川区后,性格也改变了许多,变得爱说笑了。大房子收拾得高大明亮,铝合金的窗子又大又亮,打上一段时间工,攒点钱,房子里添点家具,她相继又将大姐二姐拉扯上来了,亲戚们凑到一起,日子红红火火,跟沟湾里的日子相比,现在是跌倒福窝里了。

阿舍骑上车,向公路上奔去,村庄渐次苏醒过来,各家的砖瓦房一家比一家气派。阿舍已经适应了川区的打工,跟汉族妇女一起搭伙修路,栽树,盖房子,只要有活,姐妹们吆五喝六,一个电话,不一会儿都就到地方上了。起初,邻居们议论纷纷,说跟汉族妇女干活如何如何不好,汉族妇女不干净,干活拈轻怕重、躲奸溜滑,她也提防着,但慢慢的,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她发现,这些汉族妇女们也很厚道,热情,不像邻居们说的那样。大家心里都明白,都是老家搬迁上来的,起步都差不多,唯有通过吃苦耐劳,才能在这里立足,致富,好好把光阴务实。是啊,光阴都是在手底下,在脚底下,在勤劳的挖掘中。

阿舍她们今天要去敬农村摘枸杞。摘枸杞是一样有挑战的农活儿,记得刚到南山台子上时,她跟着六嫂去宣和摘,六嫂是个熟手了,自然又麻利又轻松。阿舍站了一会儿,腰酸疼的不行,想要蹲下,又跟不上趟,那几天,她可是没少受罪。太阳毒辣辣晒在头顶,后背上衣服全湿了,汗津津的,十分难受,而且枸杞树上刺多,扎得手落不到果子上去。空气干燥,连鼻腔都是燥热的。干了几天,阿舍心里直打退堂鼓,往地里走时身体往前走,心是向后退的。尤其是到了中午的饭点上,六嫂自己带了点干粮,就着矿泉水随便吃点,阿舍是饭肚子,中午这一顿饭不吃,下午干活直接没精神。其他汉族妇女在干活儿的人家吃了,她是回民,不方便,到下午日头斜过前那一会儿,肚子饿得猫扣一样。但这都是暂时的困难,只要能让光阴好过起来,再苦再累,阿舍都能坚持住。在老家时,斋月赶上麦黄天,还不是照常挥镰刀割麦,哪怕嗓子干得冒烟,嘴皮干得皴裂。回回民族,内心里泛着一眼泉,泉水中映照着一弯新月呢。虽然说到了川区,对于宗教信仰,阿舍和优素福还是一如既往地虔诚,其它可以将就,对胡大的礼拜之心是不能将凑的。她可不想让生活富足起来,内心的那湾泉水却浑浊了,她最看不起那些搬迁上来的小伙子小年轻媳妇儿,小伙子抽烟喝酒胡整,年轻媳妇儿头上连个盖头都没有,谎话连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变得哪像个有信仰的人,哪像心里有泉水的洁净的人。好在丈夫优素福在这方面也很有觉悟,每一次的礼拜都不落下,其实,好不好,从眼睛里就能看出来,从身上的一些细微处就能反映出来,回回民族就应该有一种从言到行、从外到内的保洁意识。家里的光阴要明亮,内心里的光阴也要明澈,她给女儿麦燕安顿,跟汉族同学交往时,话可以听,但饭不能吃,我们要保持身心的洁净。小麦燕有着强大的基因力量,懵懂的她在有些方面也能看到母亲与众不同的东西。

除了种好几亩地之外,丈夫优素福在朋友的帮助下,在附近一家厂子上班。有了固定的收入后,阿舍一年的打零工收入也不错,比起老家,现在的日子让人觉得踏实,有奔头。搬上来后,她抽空也回老家沟湾,看看那些朴实的邻居,自己家的那几座土房子豁豁獠牙地,像被光阴怪兽啃噬掉了,庄院荒芜,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她走到土锅台前,摩挲落满灰尘的锅台,想起以前连白面都不能尽饱吃的日子,想起老妈来之前的那个黄昏,丈夫优素福一顿吃了四碗漂着芹菜叶子的洋芋面,想起牛羊在圈里向外张望,她执着扫帚扫院的清晨,想起多少个夜晚,她用粗糙的手抚摸炕边的土墙,如今,这些都隐埋在逝去的光阴中了。

想到那些梦境渺远处的光阴,孩童时、青春岁月里在沟湾里的生活,她泪眼婆娑,她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人,比起母亲,比起还苦焦在沟湾里的村民,她终于摆脱了一种无形的缰绳,像羊只在山野间自由地啃食青草,不再有绳索羁绊。她想用自己的光阴告诉还生活在这里的乡民,搬离这里吧,外面的世界多方便。但有些老人似乎安顿不下一把老骨头,倔强地要在屁股大的沟湾里终老。好在,县上的搬迁项目下来了,沟湾里的剩余村民要搬迁到贺兰去。阿舍替他们祷告,每个勤奋的身影都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光阴。

生活毕竟是朝前滚动的,像奔涌不息的黄河。不管是回回民族,还是汉族,都欣于挥动攫头,在奋进的光阴中,勤挖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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