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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父亲:二十年光阴之忠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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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 发表于 2017-1-21 18:08: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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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父亲:二十年光阴之忠孝


如今,我时常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不由地思考自己的生命。人生眨眼间已经过了二十五个年头,可是我依旧如同一个无根无基的飞蛾,四处乱撞,寻求黑暗中的那一丝启明之光。人生能有几个二十五年,自己又能在这短暂的世间做些什么?于是,惶恐和忧伤时时萦绕在我的心头。

而我的父亲,他的一生已经走过了两个二十五年。满头的发丝已经过早地脱落殆尽。幸好,他是个念经人,每天都戴着一顶白帽。但这也无法遮掩得住什么,亲戚们常常会对我说,看看你父亲吧,为了你们,头发都苦光了。父亲也习惯了每次在我们回去的时候,一把拿掉帽子,冲着我们半玩笑半无奈地说,看看,儿子,看看,爹们儿的头发都去哪儿了?爹还没老呢。

可是哟,如今我越发总觉得父亲已经开始老了。因为连我自己都已经成人,都已经开始担忧生命的无常。一种唯恐失去的疼痛,若即若现地伴着我的灵魂游荡。

又是一个古尔邦。我本打算继续像一个幽灵一样留在这个水泥城市里,蜗居在那个荒破的楼房中,对着电脑,流水线般地看那几百篇稿子,在这间隙里再读会儿书,准备假期之后一个新阶段的课程。我甚至都想好了,早上起来也可以不用洗漱,反正在这样一个角落里,也不会有人来访打扰。等看累了再把那一堆衣物洗掉。

眼涩之际,翻开网络朋友圈,看到各种关于古尔邦节到来之际的祝福语和感受。突然思维一停顿,立马决定:回家!为什么,说不清,反正说回就回。顾不及向说好了下午要来给我送月饼的朋友致歉,开始收拾东西。本计划近几日就搬迁的,所以也许久没有好好收拾,二十多平米的房间,一片狼藉。但这次不同,我必须把住处收拾好了才能回去。穆斯林都有个习惯,即便平时再不注意收拾的人,到了一些尊贵的节日里,首先一定要把自己和住处里外收拾得整齐洁净,然后点上几根料香,迎接节日的吉庆。

其实,突然决定回家,内心还是有缘由的。五年前的古尔邦节当天晨礼时分,爷爷归真。至亲的亡日,可惜我不能回故里去上坟探望。父母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将家迁移到了红寺堡。是,我要回红寺堡的家。家里有双亲。但这一切都不是说服我临时改变决定的关键因素。关键因素是,明天是父亲重新回到清真寺做伊玛目(教长)的第一个古尔邦节。

时隔整整二十年。

是的,二十年。那时我还是一个五六岁的孩提,还不懂得什么是离别,什么是放弃。只依稀记得那一天,那么多人从几十公里外的一个地方送父亲回来,临别时依依不舍。在我上高中的那一年,仍然有那里的人把父亲从几百公里之外的银北请过去到固原的一个小山村里干耳麦里(宗教功修)。

后来,我渐渐地懂了,体会了,理解了。

父亲就是为了我们姐弟四人,为了让自己的子女接受更好的教育,不再受苦。毅然辞学回家,带上母亲,跟着大伯,去了几百里之外的城市,打工,谋求生计。

父亲只上到初中还没毕业。他从小在爷爷和外公以及另外两位筛海(品级高的宗教修行者)的培养下,念经,穿衣(学成毕业),成为一名阿訇,熟通阿拉伯语和波斯语。在一个坊上开学十年。

改革开放的大潮让整个中国大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个人,每个群体都得紧紧跟上步伐,否则只能是无尽的贫穷。然而在改革开放的三十多年里,却也是中华大地上,经历酸甜苦辣最深刻的光阴。

有一天我意识到,父亲也只是这个伟大浪潮里的一个浪花。经历这场大潮的,是至少整整一代人。很不幸,就是父亲这一辈人。他们不像爷爷这一辈,在文革的大难中甚至看不到希望。他们也不像我们,生活在家庭和社会所搭建起来的温暖的大棚里。他们能看到希望,看到遥远的启明星。然而,他们必须跨越这个波涛汹涌的世纪大海。

在那个被他们统称为“火车站”、“大院子”的地方,在那个好似一个个贫民窟的地方,每天都在演绎着一场场人性的战争。为了生存,好人也会被逼着去做违背良心的事情;面对死亡,坏人也会心肠柔软,哀求哭泣。每天都有犯罪,也有忏悔。在那样的环境里,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只有穷人和更穷的人。每个人都满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都按照自己的方式应对着生活。

父亲很幸运地跨过来了,和母亲一起。当然,还有许许多多的同伴。在这期间,他们身负疾痛,遭遇了他者的无尽践踏。他们终究是挺过来了,满怀艰辛,忍辱负重。不仅人挺了过来,后来的日子也越来越好。没有他们吃不了的苦,也没有他们受不了的罪。时代的伟大变迁没有拉下他们,他们很多人走出了苦甲天下的西海固大山,也开始吃上了黄河水。可是,还有很多很多和他们一样出去的,却没有机会活着回来,他们把生命献给了这个伟大的时代,把躯体留在了只有水泥钢筋的冰冷他乡,把孤儿寡母留在了故里。他们的故事,需要用一部史诗去书写,我虽早已执起笔,却感到无比的艰难。

古尔邦节的前夜,下起了瓢泼大雨。母亲担忧了一夜没有睡着,早早地就把我们喊醒让赶快去清真寺里。坊上的清真寺大殿因为刚刚拆了正在重建中,坊民都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篷房里做礼拜,行功修。在回回民族中,有一句“做不了月回回,至少做个年回回”的说法,意思是即便你平时不天天礼拜,也不参加每周五的聚礼,但是每年这几个大的节日,无论如何都是得去趟清真寺参加聚礼的。在这样一个大的节日里,显然寺里的临时篷房无法容纳即将前来的那么多人。

我听了母亲的话,早早到了清真寺,但此时来人寥寥无几。便独自走进临时大殿读经。和两旁的几位老人读经正入神时,发现后面的人将大殿里的毯子全部往外搬。还好,天气晴了下来,坊民决定就在寺院里做聚礼。我跟着出去,径直走到前排。

父亲出场了。我看到他穿着绿色的长褂,显得厚重而生机。褂子的前膛和后背都贴着一块白布,上面题写着经文。这是父亲刚刚念经结束,穿衣当阿訇时筛海们赠给他的,他在柜子里一放就是三十来年。而今,这褂子依旧干净、整齐、结实。

终于人生第一次听父亲在公众跟前讲卧尔兹(演讲),这是我最期待的时刻。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录音笔,生怕漏掉一句。我在慌忙中拍了两张父亲跪着念经和站着演讲的照片。这一刻,无论对于父亲而言意味着什么,至少于我,没有什么比它更具有历史意义。

父亲孤身站着,没有演讲台,没有经书,手里只捏着一个半途没电了的话筒,开始了演讲。他讲的主题是“死亡”,“死亡,是对我们最好的参照”。任何一个人,无论你在世时贫穷还是富裕,最终还是要和出生时一样光着离开。唯一有意义的,是清廉的后人和自己的善功。人不可无信仰,有了信仰还需要耳麦里(干办,功修)。他冷静、流利、幽默而智慧地讲完了他的卧尔兹。那一刻,我发现父亲往日的疲劳和苦闷消失殆尽,脸上一如年轻时那样俊美。

古尔邦,古尔巴尼,为阿拉伯语音译。翻译到汉族语境,有“忠孝”“牺牲”之义。所谓忠孝:忠,忠于信仰,忠于真主;孝,孝敬父母。分别来于先知伊布拉欣和伊斯玛义之精神,原故事已不必赘述。

父亲忠于了自己的信仰,忠于了真主与否?他具有渊博的知识,却放弃了阿訇之职,去世俗中奔波生活。然而在这二十多年的光阴里,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始终在念挂着一个念经人的使命。如今,他终于回来。不,其实他从未离开。

他不仅做出了伟大的牺牲,也一如既往地忠于着自己的信仰。他的牺牲,不仅在于作为一个念经人却不得不为了生计放下经卷,也在于他用自己的身躯和二十年的光阴换来了一个家庭的变迁,一群孩子的成长。他用自己骨子里高贵却不得不常常低下的头,告诉他的儿子什么是人性,什么是坚韧。

他秉承一个清廉的后人的品性,没有辜负爷爷的厚望。

显然,父亲已经完成了他的“古尔邦”。

然而,我还没有。我的“古尔邦”之路任重而道远。

2016年9月14日



作者简介
子清,原名马成明,回族,1991年出生于宁夏西海固。2013年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曾就读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作家班,现在某高校就读回族学专业研究生。作品以散文随笔、思想评论为主,散文《心墙》获第四届新月文学奖。现居银川,业余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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